无奖——太空异闻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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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坐车坐到吐的经历我有过不少,但这回算是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吐无可吐。当我从深海舱里挣扎着爬出来时,想象之中那幅“公安民警成功抓获在逃犯罪分子”的新闻画面并没有出现。胖子警官和玛利亚正一脸严肃地站在前方,各自操作着一个仪器。数不清的光束在舷板前方纵横交错,引爆一个又一个的灰色光点。

“什么情况,人还没抓到?”

我连滚带爬地蹭到玛利亚身边。高速前进带来的眩晕感还在,再加上此时飞船本身还带着点颠簸。光是看到眼前这堆光影交错,胃里仅剩不多的那点胃液就仿佛又开始翻滚……老实说,光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几乎就要用尽我所有的意志力。

“密集小行星带。”玛利亚一边操作着射击程序一边艰难地答道。我注意到她的脸色也不好看,连带着一双兔耳朵也耷拉在了头顶上,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看来高速移动的折磨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哪怕老手也是一样。

见我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又解释道:“虽然理论上飞船的强度足以应付,但是全速行驶状态下撞到这些多少还是会造成伤害,累积下来也是个可观的数字。”

她眼看前方,不自觉咬住了下嘴唇:“可恶啊,眼看就在眼前了,就差那么一点。”

我以为她在说要追捕的犯罪分子,于是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道她隔着那堆杂乱的点和线还能看出多远去,果然兔子的眼力就是厉害。

“这样距离根本没有缩短。”胖子忽然说。我看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射击程序,肥大的猪脸上神情肃穆。接触这么些时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如此人民警察的表情。

“自从进入密集行星带后,我们的距离根本没有缩短。这样下去会赶不上的。要是有谁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哦。”我答道。

“有谁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等他又以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我忽然醒悟。

“哦你是打算叫我去做那什么对吧?”

“既然你自己提出来了,那就……”

“闭嘴!我根本没有这种打算!刚才都被你骗过一次了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警官。”玛利亚沉稳地操作着程序清除障碍,“我觉得不应该把一般民众卷入到专业的抓捕行为中来,更何况操作浮游炮需要很高的技巧,可他的技术方面……”

她猛地顿住,心虚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微露歉意。迟了,我已经猜到她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身为一个男人,最无法忍受的事情就是被妹子鄙视自己的技术能力,尽管我和她明显不属于同一个科技体系,但我怎么说也是堂堂地球上一个正规的科研人员!

一股为球争光的荣誉感在我胸中油然而生。“走!让我做点什么吧!”我豪气干云,拍着胖子警官肥硕的肩膀,“浮游炮这玩意我没事看得多了,不就是高达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胖警官惊讶地看看我,又看看玛利亚,再看看我,眼中尽是崇拜的神情,我想他一定被我挺身而出的勇气感动了。只是眼下情况紧急,留给他表达崇拜的时间不多,胖子当机立断,拉着我就往外走。

“听着,打飞机你玩过吧?呃我是说操作枪炮击落飞机的那种。浮游炮的原理就是这样,只不过你必须同时操作多个浮游炮来攻击前方的小行星,为我们打开加速前进的通道。”胖子滔滔不绝地指点着我,顺便带点鼓励,“所有的浮游炮自带射击校准,你只需要大致点击选择目标就可以了,关键是反应和手速,手速,手速!”

他把我送到一张椅子上坐下,随手一挥,椅子前慢慢降下了一个巨大的屏幕。我终于看清了横亘在我们前方的那个密集小行星带。那是一片足以让某症患者发疯的丛林,每一个标记都代表一颗小行星,而另一端的玛利亚已经把需要消灭的障碍星球都标记成了红色,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就像一条血色的银河在灰色的沙砾地上闪耀。这些单独拎出来庞大无比的行星大家伙此时在画面上就像一个玻璃弹珠,仿佛动动手指都能把它弹走。

坐在这样的屏幕前,亲身感受到宇宙的浩大,我不由得呆住了。

“好了,你要加油!”胖子警官拍拍我的肩,“一路顺风。”

“等等!”我忽然醒悟,“你刚才说啥来着!”

“一路顺风啊。”

他露出人畜无害的和蔼微笑,手却放到了一个阀门上。这种模样的阀门我居然见过。在地球上,它一般用于出事故时的紧急弹出。

“忘了跟你说了,浮游炮是在前方开路的,所以一定要在飞船的前方单独进行操作,这样才不会出现时间差。”胖子笑眯眯地打开阀门保险,“没事的,你搭乘的是操作浮游炮专用的小型飞行器,强度那叫一个杠杠的,只要不正面撞上去就绝对能确保你的安全。”

我顾不上计较他从哪冒出来的东北腔:“那要撞上了呢?”

“就不能咯。好了,坐稳了。”胖子开始数数,“三。”

我拼命挣扎起来。无奈这椅子虽然没有安全带的设计,却像是涂上了什么强力胶,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却连屁股也挪动不了。

“二。”

我拼命拍打着座椅,期望能够误打误撞地拍到某个解锁按钮之类的玩意……自毁按钮也行!就算在飞船上跟这混蛋警察同归于尽我也值了!都怪我怎么鬼迷心窍答应这差事!要是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我一定要回到过去劝自己别傻……哎?

“一。”

胖子抬手就要拉下阀门。在这一瞬间灵光闪过,我的脑中忽然一片通明。

“等等!”

 

4

接下来的抓捕非常顺利。我把留在船舱里的时光机范围设定到整个飞船上,接着启动,带着我们回到一个地球时前。被选作参照基点的目标飞船在这时可还没来得及进入密集行星带。在开阔空间,我们的速度优势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更别说此时双方距离已大幅缩短。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这一次没用上全速行驶的功能。

当我们轻易追上并控制住那飞船时,这个恐怖分子还一副没搞懂状况的样子。我想他心里肯定很郁闷,自己明明做好了反追踪的工作,侦察也一路都没断过,怎么这警察忽然神兵天降地从后面冒出来呢?

这不怪你,要怪就怪这“龙星人”发明的黑科技吧。

任务顺利完成。在那以后,胖子和玛利亚原本坚持要送我回那所谓的龙星。不过在我强烈要求之下,他们最终还是把我留在了那个假冒的“地球”上,任我自生自灭。

这倒不是恋乡,毕竟我真正的故乡已被胖子那一撞撞散,回不去了。哪怕我回到它被毁灭之前,结局也不过是为它殉葬。只是比起被送去龙星后身份暴露,引发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宁可呆在太阳系里终老,享受一下最后的时光。

这算消极吗?可是宇宙这么大,人如此渺小,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回想起不久前实验失败,在太空漂流时心中的绝望和忐忑,我不禁哑然失笑。

人生真是精彩纷呈。

心想着既来之则安之,我索性出了舱,在这个所谓的备份星球上漫步。玛利亚是个很有品位的女性,她最终没有像那个死胖子说的那样选择了一个俗气的钻石星球,而是挑选了一个更有生气的,还带着大气层的蓝色行星。这个星球据说尺寸和地球相当,密度接近,自然环境看起来跟古代地球也真有几分相似,就连此时我随身佩戴的空气监测仪上显示的空气质量也相当乐观。

假以时日,这里还真有可能诞生出高等的碳基生命。

想到玛利亚,我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真应该随他们走的,说不定还能和她有所发展。再回想一下兔耳本来就是个挺萌的属性,唔……

我正胡思乱想着,脚跟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麻痒,一低头就看到那只小小的东西。它的长度不到十厘米,宽度大概三厘米,整体呈鹅卵型。小家伙的体外包有一层外壳,壳面光滑间中点缀着几笔放射形线纹。而它的头部被两条背沟纵分为三叶,我记得中学时老师教过,这是它最好认的标志。

“竟然开始有生命了呀。”我捞起来啧啧称奇,“好大一只三叶虫。”说完往后一甩,就想随手扔了。

等等,三叶虫!

我骇然呆立在原地,手中的虫子扑通一声掉在淤泥上,摇着尾飞快钻进泥里爬走了。此时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可零碎的线索还是渐渐在脑里组合成型,最后定格在玛利亚刚见我时那句态度暧昧的“还真巧了”。

巧?有什么巧的?

所以她当时挑来备份的星球,是哪个来着?

我早该想到的:这里的星球在六亿年前被胖子一飞船撞散,可六亿年后的世界里我又好端端生活着——这本来就足够说明问题。

“我有救了!”

我像看到老军医广告般双手握拳仰头一声大吼。脚边的淤泥随着这声响炸开了锅,数不清的三叶虫钻出又钻入,笨拙地摆动着身躯,绕着我脚边四处逃窜。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5

回到文明世界后,我一直很低调。虽然这不是我本意,可又有什么办法,我要怎么夸耀?说我机智地拯救了半个银河系,还是说我无意中撞见了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真相?随便哪个说出来都免不了引发一场科学界的腥风血雨,我只好自我牺牲,闭嘴,只把这段经历完整写下,留待有缘人。

研究所里倒有很多人跑来问我死里逃生的秘诀,开始时我还会纠结于如何解释。但后来我发现,这种情况下如果一脸神秘地呵呵两声敷衍过去,他们看你的眼神反倒会更加崇拜。

唉,毕竟只是些生活在地球的普通人类呀!庸俗!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格外想念那美丽而善良的玛利亚,我们中间隔开了六亿年与浩瀚银河呢,再没有比这更悠长的思念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不知道那双俏皮的兔耳朵此时是竖着呢,还是安稳地贴服在头顶。

我时常如此地想念着,有时甚至觉得痛苦。

最终只有一个人愿意来了解一下我的经历。他耐心听完了我的讲述,而后开解我说,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如果没有在那鬼门关前走过这一遭,我眼中的世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豁然开朗,也不会有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对象,我的人生只会继续那样平平淡淡地走下去,如同其他凡人一样庸庸碌碌。

他拽完了一堆四字词,最后盖棺定论,说我应该诚心诚意地,感谢这个可爱可敬的小事故。生命就是这样时时充满惊喜啊我日,他说。

我耐心等他说完才开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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