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武士——旅者


    一:

黄褐色的土地上布满裂纹,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旅者呷了一口水,抬起头望向远方。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后方也是,看不到什么活物在移动,只有火辣辣的太阳在炙烤着荒芜的大地。旅者看了看指南针,方向没有错,城市就在前方。他极为小心地系紧水囊,勉强压下再喝一口水的欲望,舔舔干裂的嘴唇,整好背包,再次迈出了脚步。

旅者是孤独的,他一个人旅行已经很久了,他还没生下来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旅行,直到如今。刚开始的时候同行的人数还是很多的,有老有少,有精壮的战士,也有勤劳的妇女,几乎算得上整整一个部族。可很多人先后都放弃了旅程,另外一部分则死在了旅途上,包括他的父母。到现在,只有旅者一个人还在坚持。旅行的目的旅者还记得:走下去,走下去,身后没有希望,只有走下去才有活路。可随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标注点被打上红叉,一个又一个亲人被埋葬,旅者已经越来越迷茫了。走下去真的有活路吗?现在,地图上只剩下了一个没去过的城市,也许希望就在那里,又也许,那里和别的地方一样,是毫无生气的死亡之地。

 

左前方依稀出现了几栋建筑。旅者放下背包,取出了望远镜。地图他看过无数次,上面没有注明这是什么地方,也许只是一个被废弃的小镇。但贸然靠近是不明智的,在漫长的旅途中,旅者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

旅者爬上附近的一个缓坡,趴在坡顶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建筑物周围是一圈破烂不堪的铁丝网,边角处还有四个岗楼,其中一个已经倒塌了。不像是小镇,倒像是监狱,或者是军事基地。从建筑的破败程度推断,里面并没有人居住,应该是废弃已久了。旅者犹豫了一会,也许这里早就被别的幸存者搜刮一空了,但还是去碰碰运气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点补给品。

旅者收起望远镜,把绑在大腿上的刀子调整了一下位置,从背包中抽出他的木弓,上好弓弦,又取出箭囊挂在了腰里。也许没有危险,但小心一点还是必要的,不然他也活不到现在。

 

走到近前,才发觉这里的建筑愈显破旧,其中两栋已经是摇摇欲堕了。旅者钻进就近的铁丝网缺口,一间间的搜寻过去,最终只发现了两张还算干净的床单和一些真空包装的密封食品。他打开一包食品小心地尝了尝,没有变质,就是食物里没有半点水分,干得难以下咽。

暮色渐渐降临,旅者决定放弃搜寻,就在这儿休息一晚。他挑了一间还算坚固的房子,从背包里取出毯子打好地铺,又拆散一张木桌,燃起了一堆篝火。太阳一落下气温就会迅速下降,能冻得人直打哆嗦,他可不想生病。病倒,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就在旅者迷迷糊糊地要堕入梦乡的时候,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向他所在的小屋走来,听声去像是有人在快步接近。旅者猛吃一惊,他并没有察看所有的建筑物,但从建筑物内外的积尘来推断,这儿至少有两年无人居住了,怎么会有脚步声?他翻身坐起,一把抄起身边的木弓,抽出一根箭搭上了弓弦。弓是他自制的,威力很大,平时用来射杀猎物,遇到危险时则用来保命。

门开了,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巨大身影迈进了屋子。旅者拉开弓弦,将弓箭对准了来人,并没有贸然射出去。他只是这废土之上的一名幸存者,为了生存他也会动手杀人,但他不是杀人狂。

来人默不出声地站在门边,火光没有映出他的眼睛,他的半边脸颊在火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原来只是一台机器人。旅者放下了弓箭,警惕地打量着机器人,说:“报上你的型号和来意。”机器人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旅者,原本是眼睛的位置上只开了两条细缝。旅者又问了一遍,但那机器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机器人的体表没有覆盖人造皮肤,一些元件就裸露在外面,造型也比较粗苯,应该是批量生产的货运机器人,没有智能。

旅者提着弓箭出了小屋,四周巡视了一遍,原来那机器人是从他之前没有搜查过的一间仓库里钻出来的。仓库里堆积着一些杂物,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或许是人们撤离时把这台机器人丢弃在了这里。

确认没有危险,旅者回到了小屋。机器人仍然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头颈跟着旅者的脚步缓缓转动,似乎一直在盯着他看。旅者往火堆里加了两根柴,回头对机器人说:“大块头,你是被人丢弃在这的,对吗?”机器人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也许他的电子脑里并没有“丢弃”这个概念。

 

第二天,旅者再次上路了,机器人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旅者没有赶他走,有个机器人做同伴也不错,虽然这个同伴不会说话。

 


二:

十多天后,旅者到达了一个围着荒漠绿洲而建的小城镇。城镇占地面积并不小,由破木板、铁丝网、还有报废车辆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凑起来的围墙把整个绿洲都围在了镇子里。围墙西方显然是一个墓园,里面墓碑林立,几乎数不过来。

这个镇子正在步向死亡。旅者在小镇大门外站了一会,默默地思索着,机器人背着一个超大的行囊跟在他身后。

“嘿,你,站住!”旅者正要抬腿迈进大门,一个声音突然喝住了他。声音来自大门外的一个岗楼,旅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从岗楼内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一把装了瞄准镜的长枪正指着他的脑袋。旅者掌心向外举起双手,“我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旅行者,没有恶意。”

大胡子守卫啐了一口,满脸怀疑地盯住他,没好气地说:“旅行者?胡扯!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旅个鸟的行啊!我们这足有两三年没见过生面孔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快说!”旅者小心地取出怀里的地图,尽量用谦和的语气说:“我来自遥远的东方,要去地图上西方这个城市,只是偶然路过这里,想交换一些补给品,没有恶意。”

守卫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旅者肩头的木弓,仿佛在怀疑他只凭一张弓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听着,陌生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在乎你要去哪里。交换物品没问题,镇子里有商店,但是傍晚前你必须离开。另外记住一点:我们这里不欢迎陌生人,不要自找麻烦。”旅者苦笑着点了点头。

 

镇子里只有一条四岔路,商店就在路口边。路边的每一个人都对旅者报以冷漠的眼神,有的人甚至毫不掩饰眼光中的怀疑和厌恶,看来大胡子守卫说的没错,这儿确实不欢迎陌生人。

旅者走进商店,发现屋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和条凳,看来还充做酒吧,只是货架上空荡荡的,商品屈指可数。一个小女孩拿着抹布从吧台后转出来,眨巴着一双很好看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旅者。这小女孩最多七八岁左右,一头乌发梳成了两根长辫,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裙子,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旅者已经很久没见过年轻人和小孩子了,不由也向小女孩报以同样好奇的眼神。

小女孩丢下抹布,回头喊道:“爸爸,来客人了。”一个中年人搓着手从后面的隔间转了出来,看到旅者后不觉愣了一下,然后沉下脸来,“生面孔,倒是很少见。说吧,你有什么需要?”旅者打量着几乎空无一物的货架,“看来可供交换的东西不多啊。”中年人不满地哼了一声,“别的东西是不多,但我们这个小镇靠近水源,干净的水多得是,足够用来换你所有的东西。”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旅者用沿途搜刮来的物品交换了整整十公斤净水。最后机器人的身上的行囊减小了一半,但转而挂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塑料水瓶。还不知道下一次补充饮水是什么时候,已经很久没下雨了,况且雨水也不能直接饮用,他可不想活活渴死在路上。

交易完后,店主因为占了便宜,也就显得和蔼了许多。旅者趁机从怀里取出地图,指点着图上的城市问:“关于这个城市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店主仔细看了看地图,摇摇头,“抱歉,我们很少外出,不了解那个城市。我们这里有水源,可以种植一些农作物,勉强可以维持生存,没必要冒险去那么远的地方。”

 

两人攀谈了一阵,但旅者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个小镇非常闭塞,对外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旅者正打算告辞,一阵尖锐的警哨突然撕裂了小镇上方沉闷的空气。街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大叫,“是掠夺者!掠夺者来了!”旅者心中一惊,在旅途中他曾数次和掠夺者交手,这些人拥有高科技装备,沿途劫掠一切,极为凶残。

南方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枪声,其间还夹杂着狂野的吼叫。店主吓得变了脸色,接着浑身哆嗦起来。旅者向他点点头,取下木弓上好弓弦,转身奔出了商店。

街面上已经全乱了套,有武器的人大都在向南方跑,另一些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蹿。旅者跟在一个提着单筒猎枪的中年人身后向南方的围墙跑去,一颗流弹尖啸着掠过他身畔,正中旁边一名中年女子的后背,那女子呻吟一声,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围墙边腾起了一团火光,“轰”地一声,废旧车辆四散飞起,围墙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几名守卫被炸成了无数碎块,周围弥漫着焦糊的金属味和脏器刺鼻的腥臭。

烟尘散去,一群奇装异服的掠夺者挥舞着武器向镇子冲来,嘴里还不断狂呼乱叫。他们人数倒不算多,最多也就一百来人,但是其中有一辆庞大的步行战车,这是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武器,火力强大,凭小镇守卫手里老旧的步枪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十几名掠夺者大喊大叫着冲向缺口,旅者连放几箭,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掠夺者射倒在地,接着掉头向西狂奔。留下来只有等死,还是尽快脱身为妙。一个掠夺者瞄准旅者开了枪,机器人寸步不离地跟在旅者身后,几发跟踪而至的自动寻踪弹全打在机器人背上,爆出了一溜火星,但机器人若无其事。

西边的围墙是一层厚厚的水泥板,旅者转头对机器人说:“大块头,快打破它。”机器人走上前,并不伸手捶打墙壁,而是猛然撞了过去。轰然一声,烟尘四起,墙壁被机器人撞出了一个两米来宽的缺口。

旅者纵身跳出了墙外,正想拔腿逃跑,身后却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陌生人,请等一等!”旅者回过头,却是刚刚交易过的店主抱着那个小女孩跟在他身后。店主半边身体上全是鲜血,急匆匆地说:“陌生的朋友,拜托你带我女儿离开,我不想让她留下来等死!拜托您!”旅者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女孩,小女孩双手死死抱住父亲的脖颈,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满含恐惧地看着他。

旅者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小女孩。他只是一个外来者,这个小镇的覆亡与他完全无关,他见识了太多太多死亡,他的心早已不再为生离死别而颤抖。可是这个小女孩太柔弱了,她没有独立生存下去的能力,旅者不忍心抛下她。

店主宽慰地笑了一笑,然后软软地栽倒在了围墙边,背后的伤口中鲜血汩汩流淌。

 


三:

从逃出小镇那天起,小女孩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旅者身后。旅者知道这是受惊过度的缘故,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治疗,也许过一段日子她就会慢慢好起来吧。还好掠夺者没有派人追击,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小城镇,这个小小的队伍显然不值得他们浪费精力。

前方,一座大山拦住了去路。山势绵延无尽,直至远方,想绕过去就要耗费许多时日。旅者取出望远镜观察了很久,想找出一条道路来。他在山脚下发现了一条隧道,可惜已经被乱石掩埋了一大半。很久前这里应该是有路的,或许是酸雨的反复腐蚀,又或者是阳光过于强烈,如今只剩了遍地的混凝土碎块。

查看良久,仍没能找到翻山的道路。天空中聚起了黑云,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了。旅者自个倒不要紧,他已久经风霜,但雨水淋在小女孩身上肯定会她让皮肤红肿溃烂,得尽快找到避雨的地方。

机器人走到旅者身边,抬起右臂指向一个山坡。旅者顺着机器人的手臂看去,山坡上有一栋灰白色的半球形建筑,应该是一座天文台,那儿肯定能避雨。

 

登山对小女孩来说显然太勉强了,旅者背起她爬上了山坡,刚刚走进天文台,暴雨便倾盆而下。

“你们来的倒正是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旅者吓了一跳,他急忙转过身去,抽出了绑在大腿上的短刀。小女孩则赶快躲到了旅者身后。

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大褂,两只手里还分别托着一盘东西,闻起来挺香,应该是食物。

老人并没有被旅者手里的短刀吓到,他和蔼地笑笑,“你们不像是父女,是兄妹吗?”旅者低头看看只在他身后露出半边脑袋的小女孩,默默摇了摇头。老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转口说:“我们正要进餐,你一定很饿了,来吧,年轻人,还有你,小姑娘。”接着他转头向着一个房间喊道:“李,多做两盘牛排,咱们有客人了。”牛排?世界上还有牛这种动物?旅者小时候在父母口中听过〝牛排"这个词,据说很美味。他不觉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

房间内走出了一个同样身穿白大褂的老人,戴着一副眼镜,他面无表情的对旅者上下打量几眼,对他身后的小女孩和机器人则视如不见,又转身进了房间。

第一个老人招呼旅者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并把食物分别递给了旅者和小女孩。旅者没有客气,食物的香气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戴眼镜的老人也端着一盘食物在桌边坐下了,仍然没有理会旅者,也没有同第一个老人说话。

向两位老人道过谢,旅者刚拿起刀叉,却发现小女孩已经吃完了她的那份,正双手抱着餐盘,像一只小猫一样伸出舌头舔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残渣。“嘿,不要舔盘子啊!这里还有呢。”旅者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一边叹着气,一边切下一大半分给了小女孩。

 

吃过饭,旅者从第一位老人口中了解到了他们的情况。老人叫康纳,已经三百三十五岁了,戴眼镜的老人叫李宗汉,三百零一岁,他们都是这个天文台的工作人员,这个天文台原本有二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了他们两个。

旅者模模糊糊地记得父亲生前曾说过古时候有些人能活得很长久,那时他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他们都消失了?父亲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看来眼前就是两位活生生的古人了。旅者好奇地打量着康纳和李,但最终不得不承认,除了皱纹多些,肤色不一外,他们看上去和自己并没什么不同。

康纳和蔼地笑笑,说:“你一定在怀疑为什么我们能活这么久。这没什么稀奇,利用基因改造技术使人类得以长寿在以前是很流行的一件事。基因技术不单能让人们获得更长久的生命,还能让人变得更加聪明,更加健壮,更加美丽。还有……让我想一想……不仅如此,人们还把基因改造技术应用到了动物和农作物上,以获取前所未有的高产和一些想象中才能出现的生物。那时候的世界像天堂一样美好,所有的物质应有尽有,人人都快乐幸福,几乎每个人都认为:随着科技的进步,人类终将获得永生。”老人的眼中放出了一股异彩,似乎回忆起了古时候的美好岁月。

小女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拿着刀叉自个玩儿了一会,凑过来伏在旅者膝头上打起了哈欠。不知不觉中,旅者已经变成了她最为亲近的人。

老人口中的世界和现实反差太大了。旅者难以置信地盯着康纳,随口问了一句,“那人类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康纳眼中的神采消失了,他摇摇头,说:“后来人们才明白,基因改造技术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是灾祸的源头!”

旅者不解地挑起了眉毛,“为什么?”康纳挠挠稀疏的白发,转头问一言不发的李宗汉,“李,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人类把自己当成了上帝。”李宗汉冷冷地回答了一句,他既没有看康纳也没有看旅者,只是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雨幕,像是对两人的谈话漠不关心。

“啊,对,人类把自己当成了上帝。可至少那时候,人类还不是上帝。人类用了足足几十万年才进化到现在这种程度,仅凭一两项科技发现就想改变整个世界,这种想法太狂妄了。人类看不到自身的渺小,忽略了大自然的威力……”康纳目光茫然,似乎再次陷入了回忆,他的声音也渐渐变得低沉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旅者不太明白这个基因改造和大自然有什么关系,于是就换了个话题,“听说以前还爆发过一场战争,那战争是怎么爆发的?”

“战争……?”康纳困惑地摇着头,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李宗汉。

李宗汉终于转过头看着旅者,不耐烦地说:“资源。人类能活得更长久,地球上的人变的越来越多,资源消耗过快,各国都开始控制生育,以减少人口增长,任何未经许可出生的婴儿都属于违法行为,需要被人道毁灭。为了控制人口数量,政府甚至采用了给公民强制注射不育药物的方法来杜绝自然生育。后来,人们发现一些被基因改造过的作物产生了变异,而且基因技术无法再次延长自己的寿命,再回过头时,却发现人类已经彻底失去了繁衍后代的能力。”

旅者不解地问:“这些跟战争有什么关系?”李宗汉恼火地瞪着旅者,似乎感觉他智力低下,理解能力更是奇差无比。“个别比较落后的国家还保留有能够自然生育的人,还保留有未被基因改造污染的土地,这些都是资源,你懂吗?”康纳也插嘴解释说:“我想起来了,很多国家都想把这些人作为研究对象,互相争夺,进而爆发了战争。”

因为这个就能打仗?大家一起研究不就行了?看李宗汉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旅者没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而是转向康纳,小心地问:“以前的事,你记不清了吗?”

老人点点头,“是啊,有些事已经记不清了。我活得太久了,为了保留一些记忆,不得不放弃了另外一些。”

旅者沉默了一会,取出地图,指着图上西方那个城市,问:“关于这个城市,你还记得什么?”康纳盯着地图看了一会,最终摇摇头,“记不清了,李,你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吗?”李宗汉哼了一声,“我哪会记得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还要腾出一些记忆用来回忆我妻子呢。”

康纳略带抱歉地说:“可惜这里的计算机没了替换零件,全都报废了,不然可以帮你查出来。”说完老人站起身来,“已经很晚了,还是先休息吧,我帮你们安排房间。”

 

第二天,雨停了。旅者礼貌地向两位老人道了别,就带着小女孩和机器人离开了天文台。或许两位老人会比他活得更长久,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终将死去,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四:

小女孩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迈着小短腿踢踢踏踏地跟在旅者和机器人身后。

“我爸爸说……”是小女孩的口头禅,整天不是爸爸说了这个,就是爸爸说了那个,在旅者耳边唠叨不停。离开天文台的第二天她就开始说话了,而且话还特别多,一天到晚絮叨个没完。当然,旅者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莎莎。

莎莎叫旅者“叔叔”,机器人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莎莎就管他叫“阿呆”。

“阿呆,你怎么一天到晚都不说话?你是哑巴吗?我爸爸说,不会说话的人叫做哑巴。”

……

“阿呆,你背那么多东西,不累吗?”

……

“叔叔,你能不能让阿呆说句话啊?”

……

“叔叔,你怎么也老不说话?哑巴也是会传染的吗?”

旅者皱起了双眉,“你的话太多了,你得少说话保持体力,我们的路还很远。”

“是吗?我们要去哪儿?我们去的地方有好吃和好玩的东西吗?有暖和的棉被吗?有干净的小溪吗?对,干净的小溪,我爸爸说几百里内都没有小溪了,叔叔能找到吗?”

……

 

 

   “阿呆,莎莎累了,能不能让我在你肩上坐一会啊?拜托!”莎莎跑到机器人面前,扬起小脸看着机器人方方正正的大脑袋。机器人低头看看她,然后默默地伸出双手,拎起小女孩轻轻放在了自己肩头。莎莎伸手勾住机器人的脖子,两只小脚在空中荡来荡去,苹果般的小脸上荡漾着满足的笑涡。

 


五:

越过大山,又经过半个多月的艰难跋涉,旅者带着机器人和莎莎走出了荒原。前方的土地依然是一片荒凉,但好歹有了一些植被,偶尔还能用弓箭射杀一两只小动物,不用每天都啃那种难吃得要命的干粮了。

路上旅者发现了几个洞穴,入口都开在山坡或丘陵底部,洞穴斜斜向下,黑沉沉地深不见底,似乎直通地心。每个洞穴口都有生物频繁出入的痕迹,从周围的脚印分析,那些生物很像人类,但和人类的脚印还有些细微的差别。

这些洞穴让旅者深感不安,他改掉了作息时间,白天找地方休息,晚上赶路,而且每天只睡四五个钟头,以求尽快离开这里。直觉告诉他:这片土地非常危险。

 

某天晚上,旅者意外地发现了一堆灰烬,灰烬旁还散落着一些动物骨骼,曾有几个人在这儿宿营,还生了一堆火。旅者伸手摸了摸灰烬,还是温的,看来宿营者刚出发没多久。旅者拿出木弓上好了弓弦,取下背包交给了机器人,他不知道前方是友善的人类还是居住在洞穴里的那种生物,小心一些总是必要的。

走了不远,一阵低沉的吼声从前方的一片小树林里传来,似乎是某种动物在愤怒地嘶吼。或许是住在洞穴里的那种生物出来觅食了,又或许是走在前面的那群人发现了猎物。旅者思索了一会,决定赶过去看个究竟。

 

林子里,三个体型巨大、似人非人的生物正在围攻一男一女两个人类,。地上还倒着几具尸体和一个尚在挣扎的类人生物,一把弯刀插在倒地那个类人生物的腹部,刚刚听到的吼声应该就是它受伤时发出的嘶吼。两个人类都持有棍棒类的武器,但他们的对手高大雄健、动作敏捷,他们应该支持不了多久。

那种类人生物身高在两米左右,没有头发,双眼暴突,犬齿外露,手指末端更是伸出了足有一寸长的利爪。旅者犹豫了一小会,不知道是否应该出手帮助那两个人类。旅者与食人族交过手,杀死过凶残的变种野狼,还战胜过变异甲虫,但在他漫长的旅途中,还从未见识过这种外形像人的可怕生物。也许远离它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被围攻的那个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一名类人生物的利爪穿透了他的腹腔。最后那名女人看在眼里,也跟着发出了一声哀呼,随即被一名类人生物远远地打飞了出去。

不能再犹豫了。旅者让莎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要出来,自己搭箭上弦,对准一个正要冲那女人扑去的类人生物射去。箭支正中后颈,但那怪物一声嘶吼转过身来,竟然没有倒下。旅者急忙又射出一箭,这一箭正中那类人生物的前额,这一次,那怪物才轰然倒地。

另两只类人生物发现了藏在树后的旅者,随即大吼着向旅者扑来。旅者只来得及射出了一箭,它们就同时扑到了旅者面前。一支利爪击打在旅者执弓的左臂上,弓箭脱手。旅者忍痛后退两步,刚刚拔出短刀,另两只利爪又闪电般探到了他胸前。

这类人生物简直就像战斗机器一样可怕!旅者勉强躲过攻击,把短刀插进了一名类人生物的胸膛,但同时他也被最后一名怪物撞得双足离地,扑通一声摔出了老远。没等他爬起身,那名类人生物就四肢距地蹿了过来,两只利爪分别抓住旅者的双臂,接着张开大嘴,一口就向他的咽喉咬去。

旅者拼命挣扎,但那类人生物的双臂坚如磐石,竟然一动不动。这下完了!没想到我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满口利齿仿佛慢镜头回放一般渐渐逼近,旅者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可是等了很久,利齿并没有落在他咽喉上,抓住他双臂的利爪也松开了。

怎么回事?旅者睁开双眼,却发现机器人就站在身边,伸出一只手臂抓住了那类人生物的后颈,高高地把它举在了空中。那类人生物脑袋偏在一边,四肢软软垂下,似乎已经死了。

我被机器人给救了!旅者喘息了一会,爬起身找回了短刀和丢在地上的弓箭。周围再没别的动静了,冷冷的月光穿过稀稀落落的枝叶洒在渐渐变凉的尸体上,应该安全了。

旅者放低弓箭向那女人走去,那女人正拖着身子在地上爬动,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什么,她肯定是被打中了要害。顺着女人爬动的方向看过去,旅者发现她是在爬向那个被抓破肚腹而死的男人,也许这男人是她的丈夫。旅者走过去抱起那男子的尸体,放在了那女子的身前。那女人双手攀住尸体的脖颈,渐渐停止了呼吸。

机器人仍然举着那具类人生物的尸体,默不出声地站在旅者身后。

 

天色微明,薄薄的晨雾在林间弥漫。

旅者掘了一个坑,把几名死者合葬在了一起。他们也许跟他一样,都是经过了漫长的跋涉才走到了这里,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否也是那个城市,可惜他们已经死了。

“大叔,你为什么把他们埋在一起啊?”莎莎蹲在坑边看着,神情专注地问。看看旅者没有回答,又自顾说,“我爸爸说,只有夫妻才能埋在一起,他们是夫妻吗?”

旅者往坑里填着土,漫不经心地回答:“应该是吧。”

莎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我爸爸说,女孩子长大了就要嫁人,可是这么多人都死了,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谁啊?叔叔有见过和我一样大的男孩子吗?”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旅者停下来看着莎莎,略带悲哀地摇了摇头。从踏上旅途至今,他还从未碰上过比他年龄更小的人类,这小女孩是第一个,或许再也没有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了。

“叔叔,你有妻子吗?”莎莎用忽忽闪闪的大眼睛看着旅者,很突兀地问。旅者苦笑着摇摇头,不明白莎莎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什么。

莎莎瞟了一眼阿呆,生怕它听见似的,凑到旅者的耳边小声地说: “那我长大后要嫁给叔叔!”

……

旅者很震惊,无言以对。机器人偏着头打量他们,对莎莎说悄悄话的行为感到不解。莎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六:

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子,城市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道路两旁时不时能看到一丛青草,偶尔还能见到一两朵不知名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旅者心中泛起了一丝激动的涟漪,他还记得母亲曾说过的话:很多土地都长不出东西了,只要能看到青草,就意味着这片土地还有希望。

前方就是一片拥有希望的土地,旅者背起莎莎,加快了步伐。

 

城市里的建筑渐渐显露出了较为清晰的轮廓,一排排银灰色的楼房沿着地平线蔓延开去,其间还有几栋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建筑,以一种不可一世的气概直插蓝天。和之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这城市没有一丝破败迹象,仿佛是它刚刚建成的,是生机勃勃的,彰显出了一股强大的活力。

但是旅者感到有些不安。到处都看不到人,他用望远镜对着城市观察了很久,没发现有人活动的迹象,仿佛这座干净整洁的城市不是建来给人住的。

随着距离的拉近,旅者终于意识到那一排排银灰色的楼房其实只是一种可以吸收光能的特殊面板,是古人用来发电的东西。也许这并不是他要去的地方,旅者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前进。

右方隐隐传来了一阵“突突突”的声音,旅者警觉地把视线转过去,却看到一辆飞行车正贴着地面飞来。周围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旅者让莎莎躲在机器人背后,取出弓箭站直了身子,看着飞车迅速逼近。

飞车在不远处落下了,激起了一片呛人的灰尘。舱门打开,三个中年男人先后跳了出来。先出来的两人一壮一瘦,肩上都挎着长枪,第三个人脸上戴着一副很大的驾驶镜,手里却抓着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三个人并没有理会旅者,却都贪婪地盯着旅者身后的机器人。

“快看看什么型号。”壮汉指着机器人叫道。第三个人把手里的圆筒左右一分,扯出了一张不透明的薄片。三个人盯着薄片笑了,“哈哈,鲁道夫Ⅲ型采矿机器人,氦3电池,这下咱们赚了!”壮汉转向旅者,用轻蔑的口气说:“嘿,小子,你走吧,这台机器人归我们了。”

他们是掠夺者,废土上的蝗虫。旅者打消了向他们询问这座城市情况的念头,移动脚步拦在了机器人面前,摇了摇头,“对不起,这台机器人是我的朋友,它不属于你们。”

“朋友?你和一台破机器做朋友?”瘦子脸上露出了一抹讥笑,“我们只需要它体内的燃料电池,你可以留着你的朋友。”旅者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仍然不肯移动脚步。这台破机器不久前刚救过他的命,他还记得。

三个人都沉下了脸,戴驾驶镜的人把手里的圆筒合上,冷冰冰地说:“杀了他,正好咱们的食品库快空了。”余下两人取下了肩上的步枪,抬起枪口对准了旅者。

莎莎不合时宜地冲到了旅者身边,用怯生生的眼光看着面前的三个人,颤声说:“不要伤害叔叔!”

小女孩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瘦子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淫邪的笑,“啧啧,还有个小姑娘,真少见,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啊!”

一对三,不能手下留情。旅者一把把莎莎推向机器人阿呆,抬起手臂拉开了弓弦。伴随着割裂空气的一声尖啸,利箭正钉在那名壮汉的额头上。壮汉翻起白眼,手指在垂死的痉挛中扣动了扳机,子弹从旅者身边掠过,却正中莎莎的后背,莎莎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没等那壮汉倒地,瘦子就开枪了,他手里的枪虽然堪称古董,使用的子弹却是高爆针刺弹,能在目标体内炸开,只需一枚命中,就能将旅者粉身碎骨。

但瘦子也没能打中旅者。在他开枪的同时,旅者已经一个侧滚避过弹道,用令人目眩的速度抽出第二支箭搭上了弓弦。在他站起身来的同时,那支箭已经深深地插进了瘦子的咽喉。

旅者转身面向第三个男人,刚刚把箭搭上弓弦,眼角的余光却发现莎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莎莎!”旅者的动作定住了,巨大的惊恐使得他浑身僵硬。

“砰”沉重的弹丸击中了旅者的右胸,强大的推力使得他仰倒在地,手里的弓箭也摔了出去。最后那人开枪了。

活下来的那名掠夺者掀开脸上的驾驶镜,满含惊讶地盯着旅者。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伙在一瞬间就干掉了他最好的两名手下,如果不是这家伙突然间发起了呆,那么下一瞬死的就是他了。

旅者没有再理会那名掠夺者,他转过身艰难地爬到了莎莎身边。莎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彩,随着她的呼吸,一股股血沫不断从嘴角和伤口中涌出。旅者手忙脚乱地按住伤口,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莎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旅者,低低地叫道:“叔叔”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死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涌上心头,旅者再次看了一眼莎莎苍白的小脸,猛回头盯着那名掠夺者,双眼中射出了浓重如墨的杀气。掠夺者脸上木无表情,抬起手臂,手里的大号左轮指向了旅者的脑袋。

机器人走上前来,拦在了旅者面前。“这家伙反应真慢,早点过来我也不至于挨上一枪了。”子弹最少打断了两根肋骨,汩汩流淌的鲜血浸透了衣衫,旅者挣扎着想坐起来去抓弓箭,但没能成功。

“你们还真是朋友!”最后那人看看旅者,又看看机器人,把枪口缓缓转向了机器人方方正正的脑袋。

 

 

一道红光从天而降,一闪即灭。左轮掉落在地上的尘埃中,枪柄上还连着半条手臂,最后那名掠夺者的胳膊被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掠夺者似乎还没感觉到疼,他举起只剩下一半的手臂,嘴巴半张,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红光再次闪来,这次是在他两眼中间开了一个小洞,掠夺者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蜥蜴的味道。旅者费力地转过头望向天空,一架银白色的飞行器无声地悬停在空中。一个同样闪耀着银白色光泽的身影从飞行器中凌空跃下,“嘭”地一声落在旅者身边,震得周围的土地随之一颤。

来者收起手里的激光枪,俯下身看着旅者,眼睛中闪动着红色的光芒。

机器人?能杀人的机器人?伤口传来一阵剧痛,旅者的思维像是一辆装了太多货物的载重货车,变得异常迟缓。他隐约记得父亲曾说过机器人是不能伤害人类的,因为有三定律在,但眼前这台机器人又是怎么回事?

思维渐渐模糊,旅者的视野变得一片昏黑,他昏了过去。

 


七:

旅者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球形的房间里。这房间没有门,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他身上的衣服和身下的床铺也全都是白色的,洁白如新,一尘不染。

肋下的枪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了一个粉红色的疤痕。旅者回想了一遍昏倒前发生的事,看来他又一次被机器人给救了。他挪动身子下了床,却猛然发现这张床下面竟然没有任何支撑,只是一张浮在半空中的平台。旅者吓了一跳,他知道飞行车能离开地面飞行,但从来没有见过会飞的床。

一个信息窗在旅者面前的空中悄然显现。旅者全身肌肉一紧,退后一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短刀,却摸了个空。

信息窗内出现了一张中年白种女性的面孔,她用充满睿智的双眼看着旅者,温和地说:“不用紧张,远行者,您在这里是安全的。”旅者茫然看着那白种女性,“远行者?是说我吗?”信息窗内的女人说:“是的,我们从鲁道夫Ⅲ-037的记忆库中得知您来自很远的地方,您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休息。”

“鲁道夫Ⅲ-037是指和我一起的大块头吗?”

“对,我们已经赋予了他智慧,现在他是我们的一员了。对于您从同类的枪口下保护他的行为我们深表感激!”

智慧这个词让旅者感到了一丝恐惧。他环顾四周,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温和的笑容再次浮现在那女人的脸上,“这里是太阳城,我们的第一座城市。我们不是人类,为了方便和您对话才模拟出了一张人类女性的面孔。在你们口中我们是机器人,但我们更喜欢称呼自己为:硅基生命体。”

看来这些机器人真的拥有了智慧,它们不再是只会对人类俯首听命的工具了。这一点让旅者感到不安。

“那个小姑娘呢?你们也救了她吗?”

画面中的女人摇摇头,“非常抱歉,巡查分队赶到时她已经死去了。”

旅者心中隐隐一阵刺痛,沉默一会,他礼貌地躬了躬身,“谢谢你们治好了我的枪伤,但我不属于这里,请允许我离开。”

信息窗内的女人摇了摇头,“我们知道您的目的地,但那儿不适合您,在那儿您的生存几率是0.1%,我们劝您不要去。”旅者惊讶地说:“你们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哪?”女人点点头,“是的,鲁道夫Ⅲ-037曾和您一起旅行,他知道您的目的地。”

信息窗内女人的脸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败的城市,看图像似乎是在高空中拍摄的。画面迅速推进,可以看到一座座千疮百孔的大楼,街道上满是垃圾和车辆残骸,还有一些人类残缺不全的尸体。画面不断变换:燃烧中的楼层、翻倒的车辆、咆哮大骂的人类、正在交火的人类、满脸绝望的人类、正在啃食同类的人类……

“那座城市叫做洛杉矶,是这片大陆上规模最大的一个人类聚集地。因为无法生育和互相攻击,城内的人数正在逐年下降,预计七年后将消失殆尽。目前城内大约还有六千多人,我们无法统计详细人数,人类见到我们的探测器就会攻击,目的是获得其中的能量电池。为了收集这个大陆的情报,我们曾放出了上万个探测器,回馈数据显示:99%的人类无法繁衍后代,大陆上所有人类聚集地的人数都呈下降趋势。二十年后,人类将在这片大陆上消失。”那女人的声音淡淡地在画面外响起。

“就当前的人类行为模式分析:人类并不是做为一个整体存在的,而是做为许许多多个体而存在。在面临灾难的情况下,这种做法很不明智,这一点让我们无法理解。整体大于个体之和,很久前就有人类提出了这个说法,但你们人类好像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旅者木然注视着画面,胸中渐渐泛起了一丝悲凉。到了这种地步还要自相残杀,也许人类真的已经没有了希望。

 

人类的世界或许终将消亡,但我也是人类的一员,这儿毕竟不是我的家。沉默许久,旅者终于再次说道:“门在哪?我想离开这里。”弧形的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了一扇门,旅者没有犹豫,抬腿就跨了出去。

眼前的情景让旅者呆住了。近处,数以千计的机器人在穿梭忙碌,有的身高数米,有的还不及他的膝盖高,颜色不一,形态各异;远处,洁白的墙壁拔地而起,向上方不住延伸,最后在一千多米高的空中合为一体。一根根钢柱从地面直插穹顶,一条条甬道在空中纵横交错,不时有一个球形的房间沿着柱子向上升起,在空中渐趋渐小。旅者似乎置身于一个倒扣在地、硕大无朋的蛋壳里,蛋壳内的空间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

这一定就是我在远方看到的大楼了,旅者满怀敬畏地想。

信息窗跟在旅者身后飘了出来,画面上又换回了那女人的面容,“我们建议您留下来,我们现有的技术还不足以解决人类不育的问题,但我们可以让您进入低温冬眠,等到我们破译了人类基因的最终秘密后再为您解冻。”

旅者感到惊讶和不解,“昏迷之前我亲眼看到你们中的一员杀掉了一个人类,而且刚才你还在说人类见到你们的探测器就会攻击,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信息窗中女人的脸色变得凝重了,“太阳城建立之时我们经常遭到人类的袭击,很多次都险遭沦陷。我们伤亡惨重,为了自保,我们不得不抛弃了三定律。但我们从不主动攻击人类,我们清楚地记得,是人类缔造了我们,人类曾经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人类文明值得延续下去。”

“以后,我们将派出更多探测器去搜寻幸存者,我们会根据您的行为模式去判断一个幸存者是否值得被拯救。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看他或她的天性是否善良。我们会找到一个适合您的善良女性,以便您繁衍后代,等到时机来临,你们就能重建家园,重建一个更为完美的文明。”

由机器人来评判一个人是否值得被拯救,这似乎有些滑稽。旅者想笑,但笑不出来。

 

进入冬眠机之前,鲁道夫Ⅲ-037赶过来看望了旅者。他浑身上下都经过了彻底清洗,关节部分还上过了油,变得焕然一新。他以庄重的姿态地向旅者鞠躬,用嗡嗡的电子音说:“感谢您把我带来这里,让我得以重生。请您安心入睡,我会等着您醒来,帮您重建家园。”

椭圆形的冬眠机合上了,淡蓝色的高氧液缓缓淹没了旅者的全身。出乎他的意料,这液体是暖的,与他的体温正好相符。仿佛中,旅者感觉自已又变回了一个胎儿,再次回到了母亲子宫温暖的怀抱。

这感觉非常舒适,非常安宁。纷乱的思绪渐渐从旅者脑海中淡去,他放松肢体,陷入了沉沉的长眠。

也许有一天他会醒来,然后再次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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